认识他的确是偶然中的偶然。那一年我高二。楼上搬来了新住户，我是见过的。挑染过的半长发，过短的裙子，红艳的嘴唇，后背的吉他，手指夹着的香烟，还有贴颈项链下凸起的喉结；他就这样带着一身香水与酒精混杂的气味经过我，径直走上楼，只留下我看着他脚踩的高跟鞋愣了神。后来的每一天他都从我的身旁经过，伴着一句轻飘飘的“借过”，脸上是带着醉态的配红，身上是已经淡了很多的香水味，连沾上的酒味也好似是甜的。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过两厘米，他的衣袖偶尔擦到我的手臂，扫得我心也痒痒。我在低些的楼层停下，他往更高的楼层慢悠悠地走去，留给我一个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背影。嗒、嗒、嗒，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带着我的思绪飘到不知名之处。

那晚我和往常一般上着楼，盯着脚下的阶梯，猜想这一回又会在哪一层听见那句“借过”，然而或许上天注定这是不平凡的一个晚上，他没有像平日那样从我的身后出现，当视线左前方出现一双黑色的高跟短靴，我下意识抬起头来，他就这样漂亮到不可思议地撞进我的世界里。他今晚的妆比之前的都要浓得多，发型也是这么多天里我从没见过的，可我的视线还来不及多停留一秒，他就急匆匆地与我擦肩而过，手里依旧夹着一支被冷落的烟。我忍不住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的样子才逐渐完整地呈现在我眼前。裙子没有以往那么短，却比之前任何一条裙子都要好看一些；他怎么能有这么多条不同款式的裙子？好像戴了耳环，可惜一晃一晃地藏进头发里，看不太真切；打耳洞的时候他会不会觉得疼？当我最后把目光转移到他背上的吉他时，他也已经在我的视野里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几秒后我就完全看不见他，眼前只剩下生了锈的铁栏杆一圈一圈地绕，我后知后觉地感到发晕。我猜他今晚可能是有演出。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保持着距离跟在他身后，如果苍天有眼请原谅我的跟踪行为，我发誓我一点坏心思也没带——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的。比如某个时刻他的头发被深夜微凉的风吹动，露出一小截后颈和皮质项圈，我莫名其妙地感到脸热。最后我在一家酒吧的大门前停下，不到一分钟前他刚踏进酒吧大门，几乎是刚进门就被人搂住了肩膀，而我因为身上的校服背上的书包，理所当然地被门卫以未成年禁止进入酒吧为理由拦在门外。我几乎是瞬间垮了脸，白跑一趟还见不着人不说，经这么一折腾，明天早上的数学连堂指定得昏睡过去。正当我要转身离开时，他却又从酒吧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对门卫说：“真不好意思，这是我弟弟，今晚家里没人，我实在不放心就把他带过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门卫也还有些怀疑，他又接着说，而且也不算未成年了，他读高三呢，没几天就要过十八岁生日的，您体谅体谅。然后门卫点点头，我就这么被放进了酒吧，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而我不是他的弟弟，并没有在读高三，我才刚过生日没几个月，太不真实了，他这人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如此理直气壮地撒谎的。不到半分钟他又和别人有说有笑地走进酒吧更深处，那人一头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就笑着用拳头锤那人的肩膀，走之前他回头和我说他要去后台准备了，等会儿有他的表演，记得看。

可能是我身上的蓝白校服在这样的场合下确实过于显眼，记不清是第几个人带着笑意看了看我胸前的校徽又看了看我的脸，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挥了多少次手来婉拒别人的搭话与各式各样颜色漂亮的酒，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安静呆着的角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四周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迎着绝大多数人的视线，我看见了舞台上的他。不一样，人在舞台上发起疯来跟在台下的平常模样完全不一样，至少对于他来说，在台上时看着要更凶更不好接近一些。正当我的思绪随着他在台上的动作而翻飞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大半的视线，我下意识地侧头，想要看得清楚些，而下一秒一团刚吐出的烟雾烧进我的鼻子和眼睛里，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克制不住地咳嗽，然后眼角挂着一滴眼泪地想要看清到底是谁这么没素质，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宽大的衬衫，肥大的牛仔裤，前额过长的头发盖住大半张脸，手里拿着烟，眯着眼对我笑得不怀好意——就是这人没跑了。

我只觉得怒气直冲头顶：你这人有病啊！男人却还是笑，啊呀，别生气，逗逗你嘛。这样，我叫李梓豪——这里的老板，要不要我赔你几杯酒？怎么能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我还是生气：“不用。劳烦您往旁边靠靠，挡到我看表演了。”李梓豪站到我旁边，掐灭了烟不再说话，也开始看起表演来。表演结束后他被一群人簇拥在一角，找他要签名合照的大有人在，我本来只准备拉紧书包肩带默默溜走，但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李梓豪：“那个吉他手是什么人，你认识吗？”

“就在场的人来说，可能除你之外没人不认识他。附近几个区里他算个传奇，吉他弹得比他好的没他长得漂亮，比他长得漂亮的没他会弹吉他，不过我还没见过比他漂亮的人就是了。”李梓豪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撩，我才得以看清他的面貌，他一只手揣进裤兜里，嘴角不住上扬，语气都染上一丝可能自己也没察觉的骄傲：“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人嫌狗厌的年纪，我俩还打过不少架呢。他小时候看着可凶，简直是小胖子一个。”

我说：“比他化了超级浓的妆的时候还要凶吗？”李梓豪哈哈大笑，说：“对，比他化了超级超级浓的妆还要凶上几十倍。”然后李梓豪拿着烟的那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朝着一个方向挥了挥。不远处他正往我们这边走来，一路上笑着和很多人打过招呼，头发上沾有几块亮片，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亮片也只是忽闪忽闪的，像他的那一双眼，光打到他身上时就感觉这人眼里碎了钻，暗下来时有一小片阴影笼着，看得并不太真切。李梓豪用肩膀撞我，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喏，本尊来了，自己去问。

他站定在我面前，出汗后的脸湿漉漉的，口红被蹭掉了点色，带着标准的微笑，伸出右手：“正式认识一下，叫我乔伊就好，J-O-E-Y,Joey。”

不记得我是怎么握住他的手，也不记得我是如何向他介绍我自己，我只感觉那一瞬间我像一支蜡烛，被他点燃，我的生命开始燃烧，然后是融化；暧昧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烛光中他也在燃烧，很快变成一团同他嘴唇一般的红。乔伊、乔伊，不算难念的名字在我的口中辗转千百万回，我不自然地涩着嗓子，说很高兴认识你。

那晚我鬼使神差般参加了他们一小群人口中所说的庆功宴——说是庆功宴，不过是在酒吧后门的小巷子里聚着谈天。李梓豪搬来一箱啤酒，嘴里骂道明明调酒师有一大堆新品等着人尝，酒吧里这么多地方可坐，偏要次次在这连个灯也没有的破地方开什么庆功宴。乔伊只是从里面捞出一罐，拉开拉环，举起啤酒笑着大喊：Cheers！

第一章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

所属分类: 叙事散文

发行许可: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by-nc-sa)